圣经中的罪与忏悔(皈依)

房志荣神父讲

小引

本题讲起来有以下几个困难。一是圣经讲罪及忏悔的篇幅是那样多,以致很难不犯挂一漏万的毛病,二是“切要”或“中肯”(relevancy)的问题:离我们时隔几千年,地隔几千里的人和事对我们现代的人究竟有多少关系或有多少可说的呢?三是用词用字的问题,讲到圣经里的任何重要事实和观念,难免不牵涉到一些希伯来文及希腊文。这为对语言学有兴趣的人自然不会引起枯燥和无聊,但一般人对之确实是无多大的兴趣。

为胜过这些困难只有一个有效的武器,就是我和在场诸位所共同有的一个信念,一个深刻的信念,在人生的重要问题上,天主的启示,圣经,能说出一些人所不能说的话,能给人启示人所不能,或不容易知道的真理。罪与忏悔就是这些重要的人生问题之一,我们要问一问圣经究竟对它们讲了什么,因此这篇演讲分两部分、先讲圣经中的罪,后讲圣经中的忏悔。

一、圣经中的罪

近代人好似把罪看做一件自然的事,一件不可避免的事,因此不必过问,或不必太注意。又因为以往对罪的唯理看法,或纯法律,纯伦理的看法,使人觉得罪并没有多大的深度,没有什么重大的意

+287+

义。最后,罪好像只说出人对天主的消极关系,谈罪好像没有多少积极的意义和贡献。

针对这些眼前的难题,我们先要纠正一些对罪的不正确懂法,以后再从圣经里看罪有怎样的深度,是不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对罪的不正确懂法而应加以纠正的有以下几点:

1、天主的法律不是外在的,附加的,或存在于人身外的,而就是创造和救援本身。受造的世界和被救赎的人类本身就有天主的法律,就有为达到受造的目的和得到救恩的路线。

2、天主的要求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不是停止的,而是前进的。人是在历史中建设自己,实现自己,罪就是人不接受未来,不接受这个救援史中的未来。

3、罪不可能只触犯天主而不同时触犯人(至少犯罪者自己)。得罪天主无非是人拒绝天主爱的召叫。但爱天主和爱人既是不可分的,那么罪必定同时相反天主,也相反人。有了以上对罪的懂法,我们再看圣经是怎样的讲罪,先看旧约,后看新约。

旧约中罪意识的演变

旧约比较老的时代看出人间的许多坏事,而一一列举出来,诸如撒谎、忘本、暴力、发虚誓,偷窃等等。到了放逐巴比伦以前(公元前第六世纪),个别的坏事渐渐归纳为人内心的恶。例如耶肋米亚先知用具体的比喻说出人民的恶行:“诸天!你们对此应该惊异,并要恐惶战栗,上主说。我的人民做了两件恶事:他们离弃了我这活水的泉源,却给自己掘了蓄水池,不能蓄水的破蓄水池”(耶二12–13),以后再指出这种恶是出自人民的内心:“耶路撒冷!洗净你心内的恶,好使你能获救。你那不义的思念藏在你内,要到何时?”(耶四14)。

+288+

再进一步,旧约就要指出恶之所以为恶的理由。恶的原始意义是错误、迷途、不中靶。射箭的人百发百中是好是善,而未能打中目标,不中靶,便是恶。将这一层清楚易懂的原始意义推展到人的其他行为上便有了罪的概念。撒乌耳自认得罪了达味(撒上廿六21),是说他和达味的关系,因了他的过错,没有达到应达到的目的:不中靶。达味承认自己得罪了天主(撒下十二13),也是说他的奸淫及他的借刀杀人,不只破坏了他与人的关系,也使他达不到更高的目标——天主(参阅咏五一6。)。抑有甚者,这种行为上的不中靶,不仅对不起对方:人及天主,也伤害自己,因为那种行为使他不能达到自己做人的目的。箴言八35–36将找到智慧与未中靶相对立,并说人失去了智慧就是丢失了自己,都是指这一点而说。

旧约中共有二十几个不同的字眼指谓“罪”这个事实。演变到末了剩下三个常用的字,即hata.: 过失,不中靶,意义已如上述;pesha…冒犯,指对他人的敌意,损伤他人的权益。由出谷纪起,这一个字特指明目张胆地违抗上主的意旨,因此专用于以色列民族。awon:不义,指犯罪者的内心状况、弯曲、紊乱、分歧,虚伪。以后这个字获得”负担”的意义,而nasa(tollere)罪债有“肩负”及“取消”双重意义。等到旧约由希伯来文译成希腊文(公元前第三、二世纪),二十多个指谓罪的希伯来字只译成了两个希腊字,就是 amartia及 anomia。

新约对罪的透视

对观福音详述耶稣和罪人的关系及耶稣对罪的态度。他特别注意内心:“从人心里出来的是恶念,邪淫,盗窃、凶杀、奸淫、贪吝……”(谷七21–23及平行文)。至于罪的宽恕必假定罪人内心的悔

+289+

改,一如荡子回头的比喻所指明的(路十五11—32)。耶稣容纳及款待罪人的行动比他所说的比喻更有力地揭露天主对罪人的宽大为怀。

保禄也像对观福音一样,对各种罪行加以严正的责斥。他多次列出罪单,说犯那些罪的人没有资格进入天国(格前六9;迦五21)。另一方面他也像旧约一样,把罪行纳入三大类,即邪淫,拜偶像,及相反社会正义(参阅罗一21–32)。但保禄不以指出个别的罪行为已足,他还要更深一层地探究罪的源流。罪来自亚当的抗命(罗五12–19),是内在于人的。不过亚当只是一个起点,一个预像(罗五14),他的真正角色是指向耶稣基督。在第一个亚当与第二个亚当(基督)之间不但有很多相似点(罗五17–19),并且后者远远超过前者5:15–16。天主的无限智慧特别在此显露出来:利用罪来得胜罪,来完成他的救援计划。耶稣的苦难将这一事实照的特别清楚:是各种人的各种罪给他造成死于十字架的情势,而他正是本着服从和爱情接受这个死而拯救了整个人类。

若望讲到罪时普通都用单数,表示他在个别的罪后面看到,并特别注意一个神秘的事实:一个与天主敌对的势力。这种敌意首先显示在故意拒绝光明上面:“光明来到了世界,世人却爱黑暗甚于光明,因为他们的行为是邪恶的”(若三19)。这种固执和自愿的盲目是受了撒但的恶影响,因为罪人是魔鬼的后裔,就像基督徒是天主的子女一样(若一书三8–10)。魔鬼的罪行,若望将之浓缩为两件事,就是杀人和撒谎,而这些罪行的根由是与爱对立的恨,犹太人是由于仇恨耶稣而将他置于死地(若八37)。

耶稣之来正是为取消世罪(若一29),他能克服罪,因为他自己无罪,而是光明,真理,与天主父同体。既然“天主是爱”(若一书四8),耶稣就是用至大无比的爱(若十五13)消除了人间的罪,战胜了世界(若十六33),克服了此世的首领。凡信耶稣,做耶稣门徒的人,也获得这种战胜罪恶的能力。

+290+

二、圣经中的忏悔或皈依

这里所谓的皈依不仅指理智上某一意见或观点的转变,也不仅是对某件事或规诫改变伦理上的估价或态度,而是指整个的人在和天主的基本关系上有所变动。由圣经及信理神学的观点来看,皈依有以下几个特点:

1、皈依常是一个答复:并不是人要皈依就皈依,而是天主召叫人转向他,人予以答复,并且只有天主的恩宠使人能作这一答复,原来天主召叫人的同时,也教人如何答复。

2、天主的召叫就是耶稣基督及天主圣神。耶稣基督是天主的国临在于一个位格上,临在有各种具体的要求。圣神就是耶稣基督的神,他是天主的自我通传,他给人以内心的自由及罪过的赦免,只使人摆脱罪的束缚并使人超越自己狭窄的界限。

3、这一召叫的作用在于使人有勇气来希望,希望最后得到解救和自由,就是在直接占有天主的时候,因为天主是我们的前途或未来,我们绝对的未来。换一个角度来说,天主的召叫是邀请我们走出自己的有限,来参与天主的无限,因此神学上说,恩宠是分享天主本体的生命。这一召叫又使我们脱离我们的多罪(因为恩宠也是宽赦),所谓多罪是人在不信赖及失望时,将自己或自己生存的某些幅度当作偶像来崇拜。可见召叫不仅是一道命令,叫人满全某一个别的伦理义务,或改正自己的生活,还是邀请人做基本的抉择,瞄准全部生活的方向。

今日无神论猖獗,不但不信神的人明目张胆地说一切关于天主的问题都毫无意义,就是自认信神的人也每每声言,他们并没有什么内在的宗教经验。因此今天要谈皈依,其程序不该以伦理的决断为

+291+

第一目标,而首先应该发人深省,引人甘心接受一个基本的宗教经验或事实,那就是人的一生无可回避地在朝着一个奥秘前进,这个奥秘我们称之为天主。

旧约的皈依

希伯来文“皈依”一词 Shub在 BH (希伯来文圣经)里一共出现一千零五十九次之多,可见是旧约圣经中基本主体之一,在较晚的犹太经典中也复如此。这一词的意义是双重的,即调转方向或回头及内心的忏悔、懊恼,改主意。因此译成希腊文便用两个词来表达:epistrephen回头,及metanoein忏悔,原来这两层意义是彼此补充的。这两个希腊词以后在新约里便一直沿用下去。

皈依的神学主要是先知们的工作,纳堂的激发达味悔改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撒下十二13)。这一事实已经指出主动是来自天主,达味予以答复。放逐前的先知无不热烈地劝人悔改。亚毛斯力言行为正直及社会正义的重要;天主迭降天灾人祸,无非是要引人回心向主(亚四6–12)。欧瑟亚强调真正的皈依在人内心,出自仁爱及对天主的认识(欧六1–6)。依撒意亚历数为皈依所应做的善事(依一16–18)而预言以色列的得救将有赖于皈依天主的遗民(依十21)。

耶肋米亚的忧虑是如何准备人心,使之皈正,接受天主的宽恕。但末了他看出人民自己无法皈正,非得天主自己来改变人心不可,一如耶卅一18所说:“你使我归来,我必归来”。在雅威建立新盟约时,他要将法律写在人们的心上(卅一33)。“我要赋给他们一颗认识我的心,知道只有我是上主;他们要作我的人民,我要作他们的天主,因为他们要全心回头归向我”(二四7)。在放逐时厄则克耳代替天主声明他不想望任何人丧亡,只盼望他们回头而得生存(则十八31–32),不过最后厄则克

+292+

耳也像耶肋米亚一样,将皈正变心看做天主的造化和天主的恩惠(则卅六26–31)。这两位先知都着重个人的皈依,而第二依撒意亚(依四十——五五)特别着意将之扩展到整个以色列民族。至于约纳先知书及依十九22–25已将视线伸至普天下所有的民族,他们都要皈正过来做天主的子民。

新约中的皈依

对观福音将劝人皈依的呼声归于若翰洗者——最后的一位先知。他的规劝是伦理界的,而非礼仪界的,并且已带有末世的特征。耶稣的宣讲将皈正与天主国的业已临在连在一起(谷一14,玛四17 ),这是他与若翰不同的地方。另一个不同点,是从今以后皈正以信仰福音(即耶稣自己)为条件(谷一15b。),因为耶稣是终点,也是起点,他是一个最新奇的存在,他来就是为召罪人悔改。人一方面应有的条件是承认自己的贫弱,以孺慕之忱信赖天主(玛十八3)。路加福音有许多悔改的实例及动人的比喻,都指出天主的主动召叫,及人一方面应有的准备或条件。福音未了已遥遥预告,将要因耶稣的名,向普世万民宣讲悔改(路廿四47)。

保禄在得前一9说及外邦人的皈正(epistrephen),在加四9说迦拉大人如今“认识了天主,更好说为天主所认识”,在罗二4、说天主忍耐,善意等待罪人皈正(metanoia),在格后五20;十二21说基督徒仍需要皈正。其它关于皈正的道理包括在保禄对于圣洗所讲的丰富神学中:洗礼基于信仰,正和皈正一样,二者都要人与过去的罪恶生活断绝关系。领过洗或皈正过来的人,生命彻底改变,因为这生命已加入复活基督自己的生命中(罗六3–4),迦三27—28 哥二12–13。

若望在福音及书信中不用metanoia这个字,但他的全部福音都是在邀请人走向耶稣,为得到光

+293+

及生命。大部分人不听这召请,不皈正,但也有人肯听,“他们将瞻仰他们所刺透的”(若十九37;参阅匝十二10),而回心转意,默示录在开始的几封信中,劝好几个教会的人皈正。基督徒应该恢复往日的爱,重作他们起始做过的工作(二4–5),他们应该记取如何在开始时听了天主的话,接纳了天主的圣言(三3)。如今听到基督在门口友爱的敲门声(三20),基督徒应该果敢,坚强起来,并要时常醒寤(二19 三2–3),以上种种,可能都是指第二皈依。

宗徒们的宣讲。任何皈依假定人意识到自己是罪人,并有得到宽恕的想望。宗徒们宣讲的第一步便是要听者意识到自己在天主前是罪人而立意悔改,敢于求恕。为耶京的犹太人,宗徒们提起耶稣被钉死的情形而归罪于他们。这一动机——耶稣为罪而死可以推广而应用到一切人身上。为外邦人,宗徒们说敬拜异神是得罪唯一的真天主,将天主应得的光荣转给受造物是无知,是大错,因此应该回头改过。

为使皈依发生,必须与天主相遇,但如果天主不显露自己,人无法遇到他。天主确曾将自己以决定性的方式显露出来,那就是他曾将耶稣由死者中复活起来的事实。为使这事实达到其它的人,天主用宗徒们为见证人,他们能显奇迹,使过去的天主行动成为现实的经验。在这些外在的证据以外,天主还在人心内给以恩宠的证据。将以上所说的一切,由天主的显露自己到天主在人心中所作的内证,加在一起,人觉得自己在一个有所行动的天主前不得不有所反应而大大改变。

人改变了自己,转向天主,就是皈依。不是转向一套抽象的真理,而是转向一个位格:天主或主耶稣。只有天主显露自己时,才能有这种皈依,而复活,奇迹,内心恩宠的推动就是天主显露自己的不同步骤。耶稣复活是末世审判的先声,最高法官既已上任,随时能开堂听审,所以应该随时准备,

+294+

就是怀着一颗信赖的心,时时忏悔己罪,皈依天主。

参 考 书

Eichrodt, W. – Limbeck, M.,: “Sünde”, Bibel-Lexikon 1968, Sp. 1664–1574.

Guillet, J.: Thèmes bibliques, Paris 1954, 2. ed., pp. 94–129.

Lyonnet, S.: “Péché”, Vocabulaire de Théologie Biblique, 2 ed. Paris 1970, col. 932–946.

Potterie, de 1a, I.: “Le péché, c’est l’iniquite”. Nouvelle Rev. Theologltrue 78 (1956), 785-797.

Rahner K,: “Sin: Punishment of Sins”, Sacramentum Mundi VI, pp. 92–94.

Schoonenberg, P. :”Sin: Sin and Guilt”, ibid. pp. 87-92.

Dupont J.: “Repentir et conversion d’après les Acts des Apôtres”. Science Ecclesialstique l2 (1960)147-173.

Feuillet, A.: “Metanoia”, Sacramentum Mundi IV, pp. 15n3.

Guillet, J. -Grelot P.: “Pénitence/Conversion”, Voc. de Theol. Biblique, col. 949–959.

Rahner, K.: “Conversion”. Sacramentum Mundi II, pp. 4–8.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